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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情夜不能寐,辗转反侧。

    他们这些出身寒门的学子,住不起单人单间,通常是几个同乡在便宜点客栈里同住一间大床铺,再用隔板隔开几个床位,以此方式节省银两。

    因而,沈情睡不着翻身叹气,扰的一板之隔的同窗也睡不着。

    同窗叫梁文先,今年二十一岁,是个眯眯眼包子脸,据说就是因为这张白嫩的包子脸,实在不像是种地人家的孩子,让家中长辈认为他生的是富贵官相,这才狠心供他读书。梁文先也争气,多年苦读,此番京试的成绩虽不能参加百贤游春,但也可留在京中为官了,听闻明日就可知道他任职何部,是何官职了。

    梁文先敲了敲隔板,不耐烦问道:“沈机灵,你耕地呢?”

    他这人说话,总是有气无力的,也不带情绪起伏,就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,基本风平浪静,没有起波澜的时候。

    “对不住。”沈情叹了口气,保持住姿势,不再翻动。

    梁文先坐起来,从隔板上方的缝隙往下看她,“沈机灵,怎么了?你不是通过复核了吗?为何叹气?你今晚拿下的官职是大理寺司直啊,六品,满两年之后,就可升寺正了,你这一考,算是苦尽甘来了,还有什么不满的?”

    “不知我者谓我何求……我哪里是不满官职。”沈情喃喃道,“我实在放不下那个案子。”

    梁文先道:“一个复核考试而已,怎会给你疑案?大理寺那种地方,审案查案,都需有经验者携带数月才会单独给你案件。莫要太当真,他们不会真把重案给你的,你是考了个头名不假,但你也才十七,初出茅庐一个丫头片子,就算案件有疑也不会交给你查办。沈机灵,看在同窗的情义上,我求求你,活的简单些罢。”

    沈情不语,头枕着双手,仰面望着天花板。梁文先以为她放下了,遂盖被睡觉,哪知没多久,听见沈情骂了一句:“啧,那个仵作!”

    “又怎么了?”梁文先打了个哈欠,问她,“复核的时候,和仵作配合不来吗?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可能。”沈情颇有自信道,“我同谁相处不来?”

    说来也怪,也许是上天仁慈,为了让沈情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活的容易些,赐了她一个本领——天生好人缘。

    从小到大,沈情运气极佳,无人刁难过她,脾气再暴躁的人,见了沈情,也会心平气和与她说话。

    “那你叹什么气?听起来像是不满仵作一样。沈机灵,我还要提醒你一句,在京为官,莫要苛待这些人,仵作虽身份低微,但也是人,论出身,在达官显贵眼里,咱们这些无家世倚靠的,跟仵作是一样的,你可千万别做了官就对这些人区别对待,明白了吗?”

    “歇歇吧,梁老爹,啰里啰嗦。我这无父无母的乡野丫头,又怎会瞧他不起?”沈情侧过身去,闭上了眼,秀眉轻蹙。

    她认为案件有疑,可那也是道理上行不通,她怀疑案发现场有第三人,但却找不到证据支撑。

    晚间在刑部,明明已经察觉到关键信息就在手边,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哪里不对,现下趁夜深人静,她从头仔细想那件疯小叔杀嫂案,却总有错觉,那仵作身上的味道还绕在她的鼻尖不走,而一想起那个潮湿清苦的味道,乔仵作那双乌溜溜又病恹恹的眼睛就会在她脑海里飘来飘去,乱她的思绪。

    那个乔仵作身上……有着一种药味。不是生药草的味道,而是把药草煎煮之后的药味,湿润苦涩,味道很淡却萦绕不去,如影随形,像是已经入了骨,尤其今夜有雨,那味道随着雨,像是沾到了她的衣裳发梢上,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沈情翻了个身,闭眼抬头,仰躺在床板上,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。

    除了人缘好,上天还赏了她一个本事,就是鼻子灵,不管臭还是香,到她鼻子里,至少要再浓郁一倍。

    梁文先迷迷糊糊道:“沈知恩,你要忍住不翻身,让我睡个清净觉,我明日得了官,请你去吃八文钱一碗的薛家汤面……”

    “薛家汤面?”沈情手睁开眼,倏地坐起,拍身下床板,“我怎么把他给忘了!李复的哥哥!”

    一夜之间,丧妻失弟,家中发生这样的惨案时,身为家主的他又在哪?是否在现场?又是何反应?

    “梁文先,明日去吃面!”沈情眼睛亮了起来,“我请你!”

    三月初九,风停雨住,阳光明媚。

    沈情早早地到大理寺报道去了。

    大理寺六品司直的春制官服乃春蓝色,领口袍袖两指宽的铁灰边,上绣白兰,象征清廉高洁,官袍外罩扣拢,胸前则是一只针绣的狴犴。

    大理寺分管物资粮饷的李姓官员道:“这是春制的官服,无论是到地方巡查还是在大理寺内当值,都需穿在身上,且要得体。”

    今日是来大理寺取日常用物,沈情推了个小板车紧紧跟随在这位李大人身后,边走边问:“李大人,夏制的官服何时来领?”

    “沈司直莫急,夏至前定会发放,到时等宫中通知便是。你需记得,待会儿换了衣裳,去事务司正厅谢过少卿。”

    “晓得了,多谢李大人提醒!”

    刑部又送来了一些案宗请大理寺复审,程启揉了揉眼角,余光瞥见一角春蓝色闪动,从案宗抬首,见沈情站于正厅当中,弯腰拱手,恭恭敬敬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“沈知恩。”程启合上案宗,按照惯例,嘱咐了她几句大理寺条例,又问,“腰牌带在身上吗?”

    “带着。”沈知恩把腰牌拿在手上,手指抚摸过腰牌上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拿着它,告诉我。”程启在正厅河清海晏牌匾之下负手而立,“你到大理寺是为了什么?为报君恩,为国为家,为名为利,还是为了苍生黎民?”

    每有新官上任,面对这个问题,回答大抵相同,无非是为国家也为苍生,不负君主提携之意。

    沈知恩摸着腰牌,如明珠般的眼睛不躲不闪看向程启,铿锵有力道:“为求真相,为民洗冤,为行正道,不愧我心。”

    “哼……”程启眼微微一眯,狭长的眼睛愈发窄了几分,他嘴角挑起,似笑非笑道,“你倒是与众不同。”

    程启呷了口茶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,道:“沈知恩,我给你请了牌,可至皇陵谢恩。你何时要去,给我个话,宫中可是要派人跟着,指导你谢恩的跪姿仪态。”

    沈情从未想过谢恩还需宫人指导,然转念一想,那里毕竟是皇陵,要给先帝和昭懿太子谢恩,自然要遵礼法,行为得体。

    只不过这个时间……

    沈情问道:“何时去,下官能决定?”

    “你若要在宫宴前去,三天后的三月十三,日子合适,宫中的礼法官会安排。”程启面无表情道,“你若有旁的事,宫宴之后去,那我便回了宫人,推至三月二十七那日洒扫祭拜。沈知恩,你选什么?”

    程启将沈知恩的知恩二字念的颇重,沈情犹豫片刻,问:“少卿大人,小林村杀嫂疑案……我能跟着复查此案的寺正大人一同前去吗?”

    “哦?”程启微笑,“这么说,谢恩与查案之间,你选查案?”

    “证据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隐匿,时日越久,查案越难。下官誓要公正办案,雪奇冤,缉真凶,下官待此案终了,查明真相,无愧天地良心之时,再去谢昭懿太子救命之恩!”

    程启拿起手边的卷宗扔给沈情:“拿着,此案是刑部主事刘桐所呈,你若有疑,把案宗送回刑部去,找他重审便是。”

    “哎。”沈情接过案宗,走了两步,才想到这是程启允她这个刚进大理寺的新任官员单独查案,连忙回身谢道,“多谢程少卿。”

    沈情离开后,正厅的文职官员说道:“少卿大人,这就让沈司直接查案子,会不会太难为她了?要不下官去请寺正来,与沈司直一同前去,也好指点一二?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程启眼露笑意,“古往今来,有本事考律法头名的,怎会是普通人。傅瑶当年,也是新官上任就能独当一面的。”

    他口中的傅瑶,即是他夫人朔阳侯,十八岁承袭侯爵,挑起御史台重任,彼时楼皇后暴病而亡,楼家风雨飘摇,累及姻亲傅家,傅瑶在朝中每一步都危机重重,险象环生。

    “能者,年少成名。”程启一字一顿道,“才,不试不知。若她沈知恩能担重任行正道,昭懿太子便没白救她,也算是那年水患,他陷入无尽黑暗中唯一的欣慰之光。”

    得知是因昭懿太子之故,因而少卿要试沈司直之才,官员敛眉低目,不再言语。当年水患啊,都言水火无情,天灾过后,朝中便转了风向。君心难测,风水轮转,楼家与傅家的气运,似也随楼皇后一同消逝了。

    沈情走在四方街上,官服穿在身,便觉重任压在肩,她打起精神,决心严格复审此案,不放过一星半点蛛丝马迹,万不能丢了大理寺的颜面。

    到了刑部,却得知早先审查此案的主事刘桐至京郊办案去了,让她午时过后再来。

    她一只脚刚迈出刑部,就见梁文先穿着黛青色官服,迈着别扭的方步走来。< 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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